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用户名:maydust 笔名:五月 地区: 山东-德州 行业:本科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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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月,诗意的栖居在床上。
博客搬迁公告
(作者置顶)
大家好,由于无法忍受博客网的缓慢速度和恶劣客服,本博客搬迁至YOHO网。
新的博客改名为“自由谋杀一切”,地址:http://i.yoho.cn/catism
我的ID也由“五月”改为猫主义。
新博客保存有旧博客的全部内容,并将持续更新。旧博客不再更新,一切文章图片也未删除,以做备份之用。
希望大家支持新博,谢谢!
2009.3.26
阳光明媚的正午,坐在公交车上习惯性朝窗外发呆,一树一树的花朵像拉胶片一样哗哗闪过,我又开始没出息地回忆起在我生命中穿行而过的人们。为了摆脱这些无关痛痒的遐想我注目于大好春光,默念道暮春三月,江南草长……可是我又不确定现在是不是三月,掏出手机看一下,是农历二月三十,就差一天。而今天的公历三月二十六,看上去很眼熟,想了一会儿,原来海子去世已经二十年了。
我的《海子的诗》还是送给自己的十六岁生日礼物,现在我已经快二十二了,再混几年,我就要比海子老了。海子不是我最爱的诗人,他只是我爱的很多诗人之一,但我不能否认对他有特殊的感情。或许是因为他自杀了,像梵高一样,像我的朋友纪一样,他们对生命的拒绝包含着令人动容的勇气。诗人死了,而我还活着,在这城市准备开始我的奔波生涯,准备以旅行代替流浪,以苦难培植梦想。在这春暖花开的日子我感到我的生命又一次受到了挑战。
十六岁时我想自己为什么活着,答案是惯性。我想大多数人活着都是因为惯性:既生之,则长之,老之,直到自然或非自然地死去。但现在我觉得自己的惯性消失了,我必须为自己找继续活下去的理由。或许是为了爱,对家和老猫连长的爱,但是这些消失之后呢……或许是为了看遍四方的风景,风景总在变化,永远看不完,这样我就不必去死了。
始终对一切事物持静观态度,永远观望,不涉足其中。我不想占有什么东西,也不想被什么东西占有, 我和世界最好保持毫无瓜葛——但是万物都在与其他事物的关系中不断被玷污着。
变态是个中性词
1.
15世纪的欧洲处于中世纪末尾,艺术还在为宗教服务。绘画史中这个长长的篇章里,触目所及全是宗教画宗教画……总是那几种构图,那几种题材,总是透过背景的薄雾的熹微昏黄的光线,令人昏昏欲睡,厌倦不已。然后一幅名叫《圣安东尼的诱惑》的画被派来拯救我的绘画观,套用一句屁话:当时我就震惊了。
圣安东尼的诱惑也是被画滥了的题材,同名的画作,比较出名的有塞尚的、达利的、布鲁盖尔的,我钟爱的这幅是博斯的,那是一个尼德兰老头子,脑子里好像长了个肿瘤一样怪异。我惊讶于这样的画居然产生于十五世纪末期,在里面看不到丝毫当时宗教画应有的静穆和沉稳,诡谲的画面,对比强烈的用色,离奇荒诞的群像,营造出一种堕落而狂喜的气氛。ORZ,原来在五百多年前就出现了一个现代派绘画大师。
几年前看过一点福柯的《疯颠与文明》,不错的书,对里面一幅插图印象颇深,后来发现也是博斯的作品,叫《愚人船》。船上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茫然而愚蠢的神色,他们在享乐,但是并不快乐,只是麻木而机械。就像我暴食症发作的时候,那种其实并不想吃又遏制不住要吃的状态。一心扑在食物中,祈祷世界与我永远隔绝,不管船将漂向何方,倾覆在何处。
还有《干草车》——“这个世界是一捆干草,人类是驴子,拖着它走。”这幅三联式祭坛画色调金黄,有着令人绝望的温暖。
不知为什么,罪恶好像一直是博斯钟情的主题。那些被过分染的酷烈场面和畸形的世间万象,使得基督的救赎显得渺小而虚无。所以我觉得博斯并不是一个真正的基督徒,他一定长着一把异端的骨头,然而狡黠地沉默着,只是用画笔在委婉地暗示,或者恶毒地表达,使得变态者如我,在看到他的画作时感到一种肮脏的快乐。
博斯是个古代的现代派画家,作为对现代主义情有独钟的一只,我中意他的画胜过那些真正的现代派。每次看到那种几个色块拼在一起,或者混沌一片的所谓“名画”,我就有遏制不住的想要抽那个画家的冲动。我觉得自己受到了愚弄,而且是以艺术为名义的愚弄。那些号称以精确比例来达到和谐观感的几何画,还不如E=mc2来得有美感,至少后者向我明确地宣称它是科学,它不用艺术这个万能幌子来忽悠我。博斯的画风总体来说是写实的,唯其如此,荒诞才更加震撼人心。他用清晰的合理的古典的画法嘲笑世界,要你承认,世界就是他笔下的样子,也许有改进的余地,但更多的可能是没有。
2.
我是从电影《索多玛120天》认识的萨德,这部电影也开启了我看变态片的先河,不过这是后话了。现在回忆一下萨德:他是一个贵族,一个性虐待者,一个死刑犯,一个疯人,一个长久以来被讳莫如深的作家。我看了他的《茱斯蒂娜》,还有别的一本什么。那时候图书馆还没建起来,我在狭窄逼仄的图书室里,在满室旧书的霉味中发现萨德,年幼没见过世面的我想:这种书都能放到学校里来啊!
萨德的文笔我觉得并不太出色,他令人感兴趣的是对恶的无理迷恋和大胆描写。而且萨德对恶的执著并不仅停留在表层,否则他就只是一个单纯的恶棍,相反,他使恶上升到一个哲学层面。他所要追问的是:人有没有恶的自由?这和我长久以来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不谋而合。我想:既然我们应该做宽容的人,那我们应不应该宽容那些不提倡宽容的人?我们能否容忍他们的存在和他们的声音?
善总是单一的,恶却千差万别。一个完全是善的世界不仅仅是无趣的,还是可怕的。因为人本性是多样的,如果强求他们统一于一个所谓“善”的标准,其结果夸张一点,就会是《一九八四》里面的状况。于是一个问题出现了:自由抑或秩序?
其实这个问题的提出也是文明进步的标志。在社会不发达的时候,根本轮不到个体的质疑,自由直接被PASS掉,一切让位于至高无上的秩序,以保证群体的稳定和发展。个体所享有的自由,永远是在秩序限定之下的一点可怜的自由,然后随着社会有机体的进步,它在缓慢艰难地扩张着自身,到了某个特定的时期,它离经叛道,向秩序宣战。
在论坛里看到关于吃猫肉的争论,攻诘者有之,谩骂者有之,缺乏逻辑感转移话题者有之,然后看到一位网友发言:“我不吃猫肉,但我誓死捍卫你吃猫肉的自由。”左思右想,痛苦权衡,最终还是同意这句话。对于我来说,吃猫肉就是至高无上的恶,但我深知一定有人对这动物毫无感情,就像我能心安理得地吃猪肉一样他可以吃猫肉,这是他应该享有的自由。而一个真正的自由主义者决不应当只承认自己的自由,更不应该狂妄到为自由制定标准。我捍卫你吃猫肉的自由,同等的,我也捍卫自己虐杀吃猫肉者的自由……
恶总是这样,冤冤相报,陷入循环,所以大多数人选择了善,但这善最后演变成了无意识,成了天经地义。道德其实和强权有着某种相似之处,都是被多数人所制定,却用来约束全部人,最终损害了少数人。萨德,似乎就是道德领域的无政府主义者。
我特别恨的一件事就是被人裁决,哪怕逃到天涯海角,总是有人给你帖标签,给你下定义,他们不知道自己根本没有这个权利。而一旦被归类,你就不再是一个独立的个体,就被物化了,所以我强烈赞同萨特所说:“他人即地狱”。经常暗自祈祷自己变成一个透明人,被全世界遗忘,在摆脱油腻的爱恨的同时,也摆脱了粗鲁的评价。我对神说:u have the right to kill me but not to judge me.
而萨德侯爵,他可贵的品质在于无视评价,一意向恶,百折不挠。既然无法禁锢他的精神,那就禁锢他的肉体吧。
3.
也许我不应该讲格里纳韦,应改成《魔法圣婴》,除了这部影片,我只看过他的《厨师、大盗,他的妻子和她的情人》。对于后者,我只记得那些不同颜色的房间,人一旦进入房间就像变色龙一样,衣服会自动变成房间的颜色;对于前者,记得它邪恶疯狂的氛围,记得“圣母”被轮*奸致死,记得圣婴被虔诚的人们活生生分成碎片。
我告别文艺片后开始中意CULT片,最初抱着猎奇心理,后来发现CULT片的阵容参差不齐,烂的让人走神,不停地看还剩多长时间;好的让人爱不释手,或者像吞了苍蝇一样恶心,总之,无法忘怀。
《魔法圣婴》用了剧场的方式来拍电影,或许是为了造成间离效果,这使得它更像是一场仪式,一场黑弥撒。保罗·康纳顿认为仪式是人们延续和巩固群体记忆的一种重要方式,而黑弥撒勿宁说是一种反仪式的仪式,它用种种变态、极端、触目惊心的行动刺激人们的神经,促使人们重新思考那些早已融入集体无意识的观念。如同一场不打麻药的手术,它试图摘除人们脑中那颗名叫神的毒瘤。
当年看的《魔法圣婴》是个很不清晰的版本,而且没有字幕,好不容易下载的字幕竟然音画不对位。而这样简陋的电影却给我深深的冲击,幻想着在西方基督教社会中它会如何惊世骇俗。作为全球十大禁片之一,《魔法圣婴》的血腥和情*色镜头比起很多片子都是小巫见大巫,它的变态是一种观念上的变态。这部镜头还算正常(在我眼里)的片子充满了体液的味道,愚蠢,肮脏,为所欲为而且一切合理合法。肢解圣婴的结局很像《香水:一个谋杀犯的故事》的结局,不过后者最多给人怪异的感觉,静下心来还会感到莫名的伤感;而前者让人荷尔蒙上升,头脑混乱,准备加入一场黑色的狂欢。
我们常说的一个词“圣洁”,在我看来是大可商榷的。为什么“圣”一定要伴随着“洁”呢?干净的玻璃杯、干净的河流、干净的女人……事实上干净的东西总是脆弱并易受玷污的。“圣”固守着“洁”,展示了一种惺惺作态和骨子里的阶级观念。如果真的有神性存在,它一定是平等和普及万物的,如庄子所说“道在屎溺”。也许黑弥撒在将十字架打翻在地时,它因处于疯癫而无法意识到的,自我所苦闷追求的,恰恰就是这样的道理吧。
4.
我欣赏音乐有种很坏的习惯,就是我是在“阅读”音乐而非“听”音乐,我永远重视歌词胜于旋律,这或许是因为我对文字的敏感远胜于我的乐感。所以尽管行家们都觉得外国的摇滚乐比中国牛B太多,我还是钟情于张楚、李志、周云蓬等人带有痛感的诗歌语言,以及或出离愤怒或耽于感伤的调子,百听不厌。
摇滚乐是个外延广泛的概念,这里打算谈谈黑死音乐。说实话,我这民谣的耳朵很难忍受黑死那种死乞白赖的半死不活的鬼腔调,那声音倒很像是我赖床时喉咙里翻滚的哼叽声,或者老猫恐吓对手时发出的吼叫。黑死音乐,顾名思义,听起来好像全世界笼罩在彻头彻尾的黑暗里,没有一点希望,除了破坏外物和破坏自身,再没有更好玩的事好做了。它和其他一些黑暗艺术本质的共同特点就是否认救赎的存在。
宗教的起因并非善,而是人对时间的无知和无力感。他渴望抓住什么,依靠什么,所以选择为自己树立一尊至高无上无所不能的神,对宗教的否定因此成为人类绝望的一种表现。这样产生的结果有两种:一是像存在主义一样提倡自由选择和自我负责,二是像黑死音乐一样把自己连同世界一起诅咒个稀八烂。但是还应当补充一种不入流但是很普遍的人生态度,即介于两者之间的——苟活。我憎恨苟活,但也许将不可避免地苟活下去。问题是你在苟活的时候,不能肯定将来自己是否依然会苟活,如果知道这一生都将苟活下去,也就不用苟活了,直接去死就可以了。这样来看,黑死音乐也不失一种拒绝媚俗的勇气。
清晨坐公交车去为生计奔波,路边,两个中年妇女各牵一条小白狗让它们交配。她们交谈,两只小狗急不可耐地纠缠在一起,她们谈一会儿,就要把缠起来的绳子解开。街上人来车往,这一切发生在光天化日之下。我想我最大的毛病在于始终不能适应这个世界,总是有一些无比真实平常的琐事,让我瞬间与它拉开了距离,这个活了二十几年的世界对于我仍然是陌生的,而且似乎没有交流的可能。
年少时候有不讳的勇气,渐渐长大,开始屈服于权威,老了之后,自己成为权威,再打压新的年轻人。人就处于这样的循环之中,天生嫉妒和欺凌他的下一辈,天生歧视和自己不同的人,天生要强迫别人同意自己的观点,并且对爱有贪婪的需索。人们的种种努力,不过是想在无常的时间中获得更确定的存在感。最值得畏惧的永远是时间,真正神圣的也是时间,真正美丽的也是时间。
5.
我从一个画画的扯到一个写小说的,又扯到一部电影,又扯到一种音乐风格,我把它们串在一起的一个词是“渎圣”。几年来逐渐发现各类艺术中都有那么一些,总是会给大脑皮层带来异样的感受——一种恶心的愉悦感,而所有这些都或多或少地牵涉到一个因素就是“渎圣”。
我一直对脏兮兮的事物有所迷恋,反躬自省,除了自身原因,更多的也许是一种叛逆心在驱使。总有些自命高洁的人在装模作样大惊小怪,我于是故意用粗俗的品味来刺激他们纤弱的神经。这时我一定怀有恶意,因为“虚伪”是我最不能容忍的一种品质,没有之一。
我愿意承认这些,但我又觉得,人或许本来就有渎圣的冲动和欲望,比如制服诱惑,比如对政治的戏谑,比如后现代主义经常用到的拼贴和戏仿。不是只有自由主义者才渴求自由,每个人心中都有冲破秩序的潜欲望,只是多数时候被压制了而已。秩序的另一面是未知的,因而是新鲜和刺激的,所以踩过界总会给人一种快感。
渎圣的快乐并非虚无或自欺欺人的快乐。因为人在毁掉偶像的同时,相应地获得了对自身的肯定,他所亵渎的对象越崇高,他获得的力量感也就越强(注意这里是“力量感”而非力量本身)。有人认为渎圣行为在毁灭之后应当包含着建构,但我并不确定是否每次都会建立起一种新的更健康的秩序或机制,它有可能是科学的、合理的,也有可能是狂妄的和淫邪的。但是不管怎样,渎圣给我们提供了一种进步的可能,有破才能有立,有毁灭才能有新生。
一次次地当我们亵渎了神圣,我们明白真正的纯洁和力量,并非来自神明,而是来自我们的内心。
【孔雀设计】革命有害健康

收拾东西,翻出一盒象棋。有了点灵感,就做了这么一张图。
——革命有害健康,所以还是做顺民吧!
连长、猫、我妈及其他
这个题目似乎不太恰当,因为连长本来就是只猫,但若改成“连长、其他猫、我妈及其他”就太啰嗦了。不管怎样,大家知道,连长对于我是只意义非凡的猫。从我对它的称呼可见一斑:猫乖乖、猫宝宝,表示我把它当成一个小孩子;猫先生,是一个隐秘的情人;猫大人,说明我像古代的奴才一样有受虐倾向……所有这些称呼前面都加一个“猫”字,就仿佛中世纪的圣徒名字前加个“圣”字,是一种伟大身份的象征。
我曾经说过,连长很丑,甚至算得上我养的猫里最丑的一只,而且品性不好,脏,欺软怕硬,没有教养,吃饭狼吞虎咽且发出像猪一样的声音,还会滴口水,心地褊狭,善妒,胆子小。但是这并不妨碍它保持着贵族做派。在猫心里,这些和贵族不贵族是没有关系的,它生而如此,不需要任何附加条件,认为所有人伺候它是理所当然。
连长大人今夏被邻居一只狗欺负得够呛。那狗是邻居刚从老家搬过来的,所以不能像别的狗一样对这只烂猫视若无睹,看见它就要追着咬,总是帖着它把它赶回屋里,吓得它尾巴老粗。有天连长被堵在一摞地板砖上,猫在上,狗在下,狗跳起来扑又扑不到,猫伸着个小爪子,有一搭没一搭地挠着空气,明明处于困境,还是漫不经心的样子。
房子后面大家的院墙都连成一片,猫们在上面行走,像《梦旅人》里的精神病。它们的发呆、迁徙、爱情、沉默都发生在墙上。我妈在窗口一唤,只见连长嗖的一下从远远的墙角露出头来,确信是我妈叫它之后,沿着曲折的院墙轻快地奔回家。有鱼在等着它。
连长爱吃鱼,这似乎毋庸质疑,不过有时候它也会吃腻。附近有个饭店,每次喜宴过后,我妈过去要剩下的鱼给猫吃,他们很多人吃鱼只吃一面,所以能要来好大一坨,差不多有半个连长大。我的一个嗜好就是看它吃这些鱼,那种着急忙慌的感觉,让人由衷地感到世界的幸福。吃饱之后,肚子突兀地鼓起一大块,像蛇吞了个老鼠在肚子里,撑得连挠痒都够不到了。久之,连长就更喜欢吃鱼里面混杂的其他东西,比如烧鸡、烤鸭、红烧肉、大虾……有一次,它对着一坨食物犹豫好久,最后竟然选择了一条香菜……
看多了连长的吃相,我越来越觉得饭店里的鱼真是人间美味,终于有天鼓足勇气向我妈提议去买条鱼来吃,我妈去是去了,不过告诉人家我是闻见猫鱼馋的,丢人啊。
饭店自己也养着猫,在外面生了一窝小狸花猫,每次回家都像做贼一样,偷一点吃的就跑,死活唤不回来。连长的鱼吃剩下放在院子里,它们从下水道口钻进来偷吃,看见人就手忙脚乱,作鸟兽散。
饭店的老家还有一只老猫,但他们从来不拿鱼给它吃,我妈问及原由,他们竟答怕老猫卡死。
我老家的那只猫也不知怎样了,说是狗认人,猫认屋,当初搬家就死活搬不过它来。它叫尼采,我在另外一篇文章里说过。谜一样的家伙,恍若不食人间烟火。
我经常自夸养猫十年,其实都是我妈养的,所以她唤猫最管用,我唤就时灵时不灵,因为它们都知道我只是想玩,只在心情好时回应我。连长大人没有饭店鱼的时候,我妈就去买冰冻的小黄花鱼,炸了做菜,说是人的晚餐,其实大部分是迁就猫。而且她做的刚好合猫的口味。
生日那天在家吃火锅,捞一条大虾给连长,虾皮是温的,里面灌满了热汤,连长一咬烫得大叫一声。每当它遇到太热的食物,就表现出烦躁无助的样子,冲人喵喵直叫。
楼下要装什么东西,需要往墙上打孔,电钻一启动,楼板就像手机一样嗡嗡地震起来。连长正在楼上沙发睡觉,吓得六神无主。搂着它安慰了好一会儿,楼下终于停了下来。拿片肉给它,闻了又闻,终于张嘴来咬,忽然下面又震起来,连长横着就跳出去,瞪大眼睛看着肉。我笑得半死,还是头一次看见猫被肉吓到。那天连长确实受惊,不久就跑出去了,吃中饭的时候叫了它半天都叫不回来。我看到它沿着墙去了东面一个废园子,过去找,园的铁门锁着,我只好爬到墙上,望进去,荒草近人高,无论如何看不到连长的影子。想要跳进去找,又怕爬出不来。最后沾了一身石灰回到家里,妈的看见它在家吃肉!
但是很多时候连长的小胆是神经质的。它喝着水,我在背后摸它一把,都吓得它一哆嗦。它站在楼梯中间发呆,我妈一上楼,吓得它后脚跳起来——注意只是两只后脚,前脚是固定不动的,也就是说和驴撂蹶子差不多。
阳光大好的下午连长坐在窗台上走神,皮毛上栖息着小小的风,影子纤毫毕现。或者睡了个午觉,跑到外面去,四处安静,没有一条狗。它像死尸一样往地上一倒就开始打滚,刚打了半个,看见角落里趴着一狗,又赶紧翻身灰溜溜地回来。
还有一狗是土黄色的,趴在地板砖的空隙里一动不动像涂了保护色,连长直直地冲着它走过去,差半米撞到狗身上才看出来,想必心情跟我们看恐怖片似的。
我家风水很奇妙,养的猫繁荣昌盛,狗却总半路夭折。据说我小时候家里养过很多狗,每条都是半大就死了。我有记忆后只有两条,一条是和家里第二只猫一起买来的,它一直很努力地讨好猫,猫却拿大耳刮子抽它。后来那猫跑了,我很抑郁,拿狗当撒气的,讨厌它看见人就往身上扑,讨厌它的没有自尊,讨厌它脏兮兮的样子。后来有天上了早自习回家,看到狗躺在院子里身上盖个破席子,我妈说它发疯了,拿脑袋四处乱撞,不一会儿就死掉。我弟好像还在抹眼泪。我沉默着,有点后悔。现在想来,那时真是冷酷的东西。话说回来那第二只猫好像才是我养的最差劲的猫,像个更年期妇女一样一直处于烦躁状态中,才呆了不到一个月就跑了,和我青春期某件事体一样短暂。
第二条狗是第三只猫之后养的。黄色的小土狗,名字叫黄豆。长得还没有前一条大就生病,不吃东西,病了好久。晚上把它关在外面,它不停地挠门,呜呜叫。后来有天早上四点突然警醒,出去仓房看它,它躺在屋子中间,喊它,不动,还是不动,摸一摸,已经硬了,愣了好久。后来把它和第三只猫埋在了一起。
搬家后,周围一片养狗的,忍不住又想养个。一条暗红的小狗,来我们家还不到一天就开始拉稀,赶紧又给送回去,再也不动这个心思。
老家还是招猫不招狗,尼采消失后,又有一只纯白的母猫自己跑来,还是鸳鸯眼,在这家里繁衍生息。住在那儿的老人想养狗,养了几条都是半大就死,现在还有一条小的卷毛狗,祝愿它健康长寿。
刚才提到了第三只猫,不妨细细聊一下。它是猫里面最让我体会到“猫有九条命”的。是买来的猫,卖主说它小时候生过大病,还掉到过汽油缸里。到了我们家,被风扇打过脑袋。是这样:它顺着纱窗向上爬,我怕它撞到吊扇上,打算摘它下来,然后这个天真的家伙为了躲我向上一窜,刚好撞到扇页上,当场被扇翻在地。我妈把它抱起来一看,太阳穴都出血了,当时气息十分微弱。我妈话也不说就抱着它,轻轻摸它毛皮,我在旁边难受得什么似的,以为它就要死了。哪知它半死不活地拖了几天,竟然又欢实起来。虽然后来这猫还是由于生病死的,还是感到猫的生命比狗坚强好多,至少不会说死就死,不给你一点缓和的余地。
第三只猫以后,我就分不清哪是哪只了,因为猫开始越来越多,家里最多的时候同时养着九只猫。印象中有过两只黄色的虎斑猫,也就是加菲那个类型的。其中一只是我妈在银行的院子里捡来的,还有一只是邻居送的。后者尤其羸弱,黄毛乍着,瘦骨嶙峋,每天饭也不吃,就在水缸旁边趴着。我妈很担心它死掉,但邻居说:没事儿,死了我再给你一个。当时是夏天,一直到夏末它才有点起色,我妈说多亏了那缸凉水。现在我还保存着那黄猫的两张照片,一张是小时候,趴在书架上;另一张是长大了,我抱着它在一树桃花前,它眼睛眯着,很不耐烦的样子。翻出来一看,发现黄猫个头还挺大的,比连长都要大。不过也是连长太小了,很多人误以为连长是只巨大的猫,其实它骨架不大,就是长得胖。
我见过的最大的猫是我姑姑家一只白猫,长毛的,自己跑来的,大得像条狗一样。夏天往地上一倒,占了半条凉席,翻一翻毛,里面都是跳蚤。我妈说那猫是个少数民族猫,因为它别的都不稀罕,就喜欢吃番瓜,不论春夏秋冬,每天都要蒸一只番瓜给它吃。
我姑也喜欢养猫,让我觉得自己爱猫是家族遗传。她收留过很多无家可归的猫,最后的一只是个雪里行——就是浑身漆黑,只有四蹄雪白的猫。她病的时候我见过那猫,胆子很小,见我就跑了。再后来,我姑姑去世,就只有姑父和猫在一起。我爸去看,说那猫很听话,不经允许从不进屋,掰块馒头放在外面就吃得很欢。然后当然免不了数落连长一顿。
上述两只黄猫,忘了是哪一只当政时期,我们家接收了东院的一只黑白猫,是后来我家大部分猫包括连长的鼻祖。那猫本来不是要送给我们的,它刚被东院抱来,就钻到我们两家之间土墙上的一个老鼠窟窿里去了,卡在里面出不来。还是我妈想办法把它挖了出来。然后它就不肯回家,总是来我们家玩,来一次我妈就给送回去一次。后来人家说算了,就给你们吧,等它生了小猫再送一个回来。这就是我们家第一只母猫,后来生了小猫,一直舍不得送,养到半大,自然是想送也送不过去了,于是又不了了之。
母猫祖宗的后代大概没有大黄猫的血脉,因为始终没有生出过黄的来,绝大部分是黑白的,偶尔有狸花的。母猫生小猫有个特点,如果小猫里面有公的,前一窝的公猫多选择离家出走(尼采是极个别的例外);如果有母的,等母的长大,老母猫自己会离家出去。于是家里的猫就进入更替频繁的战国时代,直到现在连长才算是大一统,因为它是公的,生不出孩子来。而母猫祖宗绵延了六七代的血脉,至此也算是绝版了。
母猫生小孩也并非总一帆风顺。有只母猫临产时候躲到一只橱子里,我爸赶它,它一窜被橱门挤到了肚子,就早产了。结果四只小猫只有一只活下来,还是个三脚猫,后腿有一只不能用。这是我妈去我姥家时发生的事,所以她后来想到一次就埋怨我爸一次。但那小狸花猫后来竟也学会了爬树和上墙,搬家的时候同样没有搬过来,因为谁也抓不住它。
还有两只母猫同时生小猫,一个生了一窝,一个就生了一只,养在一起。但是过了几天,小猫不知被什么东西吃掉了,只剩下头和爪,我妈一见心中难过,本来身体就不太好,又病了一场。
纯黑的猫有过两只,一只是尼采的兄弟,小时候极得母亲宠爱,害尼采同学少年老成的变成一个忧郁的哲学家。那猫半大的时候被送给了一家卖肉的,有天我妈去买肉,那人问你家小猫跑回去了吗?我妈答没有啊,人家说猫不见了。回去之后我妈就辗转反侧,刚好夜里又下大雪,她就担心猫在外面冻死,而且想到还是自己亲手抓了它送人的,更加后悔。之后一直避免去那家买肉。大半年后,偶尔一次经过,看到他家门口蹲着一只油光水亮的大黑猫,我妈就疑惑地问是不是我们家那只小黑,说是,就问不是丢了吗,答道那天钻床底下没发现。我妈气的,说你丢了就跟我说,找着了也不知道通知一声!从那以后,我家生的猫就再也没送过人,宁肯自己养着,它丢了也好死了也好,总好过到别人家里不知死活。
第二只黑猫是高考后一个同学送的,刚到家里像歌唱家一样连叫了几天。家里的母猫生产后,它这只半大猫又厚颜无耻地挤上去吃奶,结果是它越长越强壮,几只小猫却由于缺乏营养,体质羸弱,冬天到来就纷纷死掉了。黑猫大人的怪癖是讨厌人抱,以及喜欢看人上厕所,每天我一蹲到厕所里,它就一定来蹭我腿。黄昏时分蹲在墙头上,然后随着夜色的降临开始消失不见,只剩两只眼睛闪着光。夜里在窗口叫它进来,也只见两只眼睛飘忽而来。话说有天我也看到连长大人眼睛闪光,由于眼小,两团光都比人家小好多。
黑猫大人在一个发情的春天走失,又过了一两年吧,连长就出生了。因此它是到目前为止我宠得厉害的倒数第二只猫,连长是最后一只。
至于第一只猫,由于太重要,到现在才说。是九七年从亲戚家要来的,也是奶牛猫,嘴上还长着个黑点,我妈称之为日本胡。它是我家猫史上唯一且一去不复返的英雄时代,虽然只呆了大半年,其光辉事迹却彪炳千古。首先,智商极高:英雄猫喜欢吃花生,要人把生花生嚼烂了给它吃,因此每天我妈回来,它都喵喵叫着一步一回头领她到装花生的袋子跟前;偶尔护着家里财产,秋天红枣从树上掉落在地,自己人捡没关系,外人捡它就扑上去吓唬。
其次,武艺高强:它才长到半大就开始捉老鼠,食都不怎么吃,晚上出去捉,早上还要带一只回来储备着当午餐。随着附近的老鼠被它捉光,它的猎食范围也越来越广大,最后竟扩大到大半个村子。离家很远的地方都有人说见过它——不要跟我争辩,那就是它,因为当时猫在我们那儿还是个稀少的动物,除了它别的猫都是被拴在家里的,它也开了我们村猫撒着养的先河。后来除了老鼠,它竟然捉起了野兔,灰灰的半大兔子,叨回来,一顿吃不了丢在院子里,邻居家的鸡来啄食——不过仅此一次,第二次它就学会了用枯草树枝掩埋起来。
第三,身体极好:它是收麦时候的小猫,到了秋后,体形就比现在的连长大两圈,大约是因为经常捕猎吧。自愈能力也强,有次吃了只老鼠,过了半天又全部吐出来,这在之前和之后都没有发生过,所以我们推断是因为老鼠有毒它感觉不舒服。
第四,酷:全村的猫都拴着,脖子上的毛都磨秃了一圈的年代,只有它自由地在连片的房顶上流浪,除了酷还能是什么。
英雄猫走失的那天,到现在依然历历在目。是深秋,黄昏,天气晴朗。我去上自习,它在后面跟着我,赶它回去也不听。后来一辆三轮车隔在了我们中间,车过去后它也不见了。就再也没见过。冬天的一天早上我妈还说醒来时看见沙发上一团还以为是老鼠,走近才发现是只袜子,因为英雄猫经常把它午饭放在沙发上,我惆怅道:以后再也不会在沙发上看到死老鼠了。
还有很多事,发生在哪只猫身上我已经记不得了:
有只猫曾在我吃中饭的时候叼一条蛇到屋里来。我当时正对门口,又近视,就见它脖子上缠了一条麻绳过来,近了一看也才发现是蛇,吓得差点从凳子上掉下来。它还叼蛇到沙发上,我爸给挑出去扔掉了。好几天没敢碰它,生怕被它咬过蛇的牙齿咬一口。
有一猫在街上和蛇打架。
有一猫,同我一起蹲在大门口看风景。一老人牵头牛走过,我赞美牛的可爱,回头一看,它身上毛都竖起来了。
夏天在院子里玩土,一只小老鼠在我手上跑过去,于是大家大呼小叫捉老鼠。老鼠钻到一只反扣的破盆下面,大家都喊拿猫来拿猫来。掀开一条缝把猫一塞,老鼠又跑出来了,又是围追堵截,后来我弟情急之下居然伸手去捉,结果被老鼠咬到,打了好多针。结局是老鼠没有捉到,猫也不见了,才想起它还被扣在破盆下面。
有一猫从不吃猪肉,而且喜欢趴在自行车底下。我妈说它是个回民。
有一猫夏夜在床上看我妈铺被子,她的手在哪里,它就扑到哪里,害我妈举着手都不敢放下。
有一猫被我弟用活的绳结套住脖子,越挣扎越紧,最后咳嗽起来。我看到后打了我弟一顿。
有一猫趴在我妈肚子上,前爪像揉面一样揉来揉去,也就是小猫吃奶时经常用的手势。我妈戏称它在给她按摩。哦,对了,这只好像是连长小时候。
连长如果有“之最”的话,应该是我们家待遇最高的猫。现在已经发展到睡在暖气旁边沙发上,盖着被子,每天大鱼大肉,口渴只要喵一声,我妈就端水奉上。我现在挂在钥匙上的兔斯基,在家时曾是它的专用玩偶,被他蹂躏、发泄和磨牙磨爪子,而且睡觉的时候搂在怀里。沙发被它抓得破烂不堪,上面还沾满猫毛,因此它常睡的沙发都没有人敢坐——更要命的是,它还喜欢经常变动自己的就寝处,像发神经一样突然就丢弃了自己的床,换另外一只倒霉的沙发,或者床,或者旅行箱,或者电脑椅,任何它那只发神经的大脑忽然中意的事物。
它还有一天死活要睡在我肚子上,被我妈在背上打了一巴掌,才老实。还有一天是要睡在我腿上,我妈推下去好几次都不管用,我只好换了个房间,跪在一张椅子上看书,忽觉小腿一沉,回头一看它又跳我腿弯里来睡了。
经常趴在前台一张椅子上眯着,看我妈在小桌上摆扑克。我妈无聊竟然试图教它说话,张嘴冲它示范“啊”的声音,它迷茫地报之以“嗷”。会看人,来的如果是女人或小孩,它无动于衷,是男人尤其是块头大的,它就赶快闪开。有次一小孩照完相要走,才两三岁的样子吧,瞧见连长趴在椅子上,惊奇道:“猫还长着胡子呢!”我妈敷衍他:“嗯,它老了。”小孩又看了半天:“不对!它尾巴还是黑的!”……不知孩子们脑子里有些什么逻辑。
连长走路会犯贱,不走直线,看到什么凸起物都要上去蹭一下。有时走着走着忽然倒毙在地,上前一看原来是睡着了。夏末时分睡觉,总是沙发上睡一会儿,觉得热了就跳到地上,睡凉了再回到沙发上,如此往复不息。它从沙发到地的过程令人惊叹,从落地到倒地几乎没有缓冲,一气呵成,所以看上去仿佛连长把自己咚的一声从沙发直接扔到地板上。
连长在睡姿上的创新也是有目共睹的,要随时准备看到它在最怪异的地点以最怪异的方式睡觉。其中最令人愤慨是一种非同寻常的仰躺,四肢朝上举起,脑袋向下耷拉,暴露出白白的大肚子小肚腩以及喉咙,仿佛在等待被解剖,简直是向人类的尊严挑战。它一这样我就上去寻找它的肚脐眼,从来没找到,倒是找到六个奶头……
家里没人喜欢喝牛奶,就从来不买。后来有人送了一箱纯奶,当时大家在吃饭,喝的是雪碧。我拿一盒牛奶,看到连长想给它一些,找来找去没有合适的容器,忽然发现一只白磁烟灰缸正合适,拿来装奶给它,它喝得一干二净。客人走后我招呼我爸,说没想到猫也喝这个,我爸兴冲冲来看,只见我倒牛奶给连长喝,他说还以为猫会喝雪碧……
一箱牛奶基本都是连长喝的。烟灰缸成了它的专用奶盆,其唯一缺点是空着的时候经常有人扔烟头进去。
连长都一岁多了还有个毛病就是随地大小便,让人十分头疼。晚上把它扔到外面冻着又于心不忍,放在屋里,就要准备每几天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发现一坨猫大便。这在以前的猫都是从没出现过的。后来我妈想到养小猫崽时的办法,在楼下角落放个纸盒,里面装些土,竟然奏效了,连长从此只在纸盒里大小便。我有次亲眼目睹它大便,由于纸盒小而它太胖,它只有后半身能放在里面,前脚撑在盒外。便后又由于土不多,它就挠了两下纸盒算是掩埋过了,我妈说:这就叫象征性的。
家里有三件事物是连长害怕的:第一是我爸,这个说过了,按下不表;第二是架子底层一顶黄色假发,它每次经过都以为它是活的,很紧张地摸一下,又摸一下,然后绕路离开;第三是它曾经害怕过的——一只红色橡胶充气小马,家里玩具很多只,从没发现它怕过哪个,直到这个小马买回来。那天它刚在院里饱餐一顿,肚子圆圆的进屋,忽然发现门口堵着那只小马,立刻警觉起来,绕到很远的地方去洗脸。我偷偷把小马放在它身后,它一回头吓得跳起来,发出了决不是猫应该发出的声音,确切来说有点像狗的吼叫,当场把我笑翻在地。它怕那只马有很久,过了好多天终于鼓起勇气上前咬了它尾巴一口,见它没反应,又挠它两下,还是没反应,于是就不怕了。
夜里玩电脑,见连长在门口溜进来,尾巴老粗,然后又试探着到门口张望一下,再跑回来,这次吓得背上的毛都竖起来。我好奇地出去看,什么也没有。大概它是看到鬼魅了吧。
连长很会嫉妒。有天一只流浪小狗来到我们家,拿它从来不屑一顾的馒头喂狗吃,狗吃的很欢。它就在里屋椅子上坐着,远远看着狗,阴沉着大脸。我抱它来要它跟狗交朋友,它一碰到狗就嫌恶地走开了,抖手抖脚,好像踩到了什么脏东西。狗吃完东西就走了,连长却一晚上没有好脸色,大约是吃醋了。
流浪猫也来过我们家。我在里屋玩电脑,忽然听到猫的惨叫,心里咯噔一下,想隔壁那条垃圾狗欺负连长都欺负到家里来了,跑出去一看,才发现是连长在咬一条小猫的脖子。冲上去分开它们,按住连长,连长还是满脸杀气要往上冲,不置之死地不肯罢休的样子。赶紧把连长关在里屋,把小猫送走了。这个残害同类的东西,被我骂了好几天。
它还瞪死过一条鱼。有天我妈去买几条小鲫鱼,特意嘱咐师傅说要几条半死不活的,一个熟人刚好路过,坚决拦着不让,说一定要活的,还是活的好吃。我妈感叹这年头要半死不活的鱼都不行。结果买回来没人忍心杀,就放在鱼缸里养着。第一天死了五条,做了一盆汤。后来就是每天死一条,也做不成菜,就给连长吃。剩下最后一条,竟然怎么也不肯死了,于是连长每天晚饭过后都去厨房,蹲在地上抬头盯着它,一盯就是半天,雷打不动。一周后,鱼终于受不了心理压力死了,我妈说这下你称心了吧把鱼捞给它吃了。另人晕厥的是,当天晚上连长又跑到厨房盯起空鱼缸……
我还杀过鱼,就在去年冬天。过年时买一条大鱼,我妈试了几次没能弄死,我说放着我来,就拿起刀冲着鱼头猛拍一气,鱼终于歇菜了,也不知是晕过去还是死了。我弟因此说我虚伪,每天挂着佛珠口颂慈悲,竟然干起杀生的勾当。
有个熟人经常提到以前某人吃猫的事情,我每听到就要骂那人的残忍。熟人走后,我妈就说不要在人家面前这样说。我说所有残害猫的人都不得好死,并表明以后除了猪牛羊等常规肉食动物,其他什么肉也不吃。我妈说猪牛羊不也一样,大牲口更懂感情,死的时候更难过。因为这句话我沉默良久,认真地思考自己要不要做一个素食主义者,并且也实践了好多天,终于有一天忍受不了鱼汤的香气而破了戒。后来我想通了,如果是彻底的动物保护主义,应该不仅仅是不能吃肉,连毛皮制品都不能用,还有所有利用了动物的苦力而制造出来的东西都不能用,那就没边了,而我的原则一向是如果做不到彻底,那就干脆不要做。当然,还有更实际的原因是肉真是太美味了。
不过这次失败的尝试让我思考到一个问题,就是也许道德并非来源于对秩序的需要,或者不仅是秩序需要这个层面,更深的原因应该是爱。猫吾猫以及人之猫,进而及其他动物,最终结论是非人道地残害任何动物都是可耻的。不要把这想法和性善论混起来,我以为人是在自我修养中逐渐变得善良和慈悲,我们小时候都干过残忍的事,仅是因为好玩而伤害动物的生命,现在看来,这恰是所有罪行中最不能忍受的一种,既包含了漠视生命的冷酷,又有欺凌弱小的无耻。
邻居家小孩抓了一壶蝌蚪,玩厌了就往门前台阶上一泼,蝌蚪在地上乱跳。我爸严厉命令他把蝌蚪捡起来扔回水坑里去,他不听。我见了过去捡,一条一条放在壶里,后来又出来一人帮我,再后来小孩也开始捡,连我那有洁癖的老爸都来帮忙。死了十几条,但大部分还都活着,我爸把它们倒回远处水坑里去了。
我自觉不是个善良的人,对人总是怀疑又怀疑,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揣测之,但对待动物的方式相对好得多。或许这是因为遗传,或耳濡目染,因为我妈是个真正善良的人,对人对物都是如此。毫不夸张的说,她是我认识的人中最善良的一个。在此不想谈人,单说说动物的事情:
门外那群流浪狗,她总记得去喂,那只大猫要屈尊降贵才肯吃几口的东西,狗们一拥而上大快朵颐。小孩子捆住小狗的脚,或在大狗笼边点火,她都加以制止。
连长吃麻雀,她生气地威胁再吃就处死它,当然连长还是照吃不误。有天早上她发现屋里飞进一只小麻雀,当时连长不在,她赶快开窗把麻雀往外赶,那个傻鸟竟然往里飞,刚好连长进来,扑上去一爪子就薅下来了,当即咬死,玩了半天,竟然没吃。下午屋里又飞进一只大麻雀,我赶出去后告诉我妈,她说大概是来找它的小孩的。
连长玩一只大螳螂,她看玩得差不多了,就把螳螂放走了。连长怅然若失了半天。
有次她还让我惊讶地认识到了“扫地不伤蝼蚁命”:墙角扔了一块甜食,不一会儿聚集一堆蚂蚁,我爸一见就要拿药喷死它们。我妈说喷它干吗,一会儿吃完了它们就走了。
院子里有个破盆,下雨积水,里面有好些小虫,我说倒了,她不让。我们两个蹲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,我说里面这虫子将来可能要变蚊子,她看到有只蚊子在里面出来,才同我齐力把水倒了。
在屋里看到一只微型苍蝇,估计刚生下来没几天,我琢磨着找什么打死它。她说人家这么小,让它多看几天世界再打死好了。
生命并不可贵,是人的尊重才让它们变得可贵,也让人自己的生命有了点可敬的意义。
讲到虫子,今年夏天我们那里的臭大姐不知为何特别多。是种灰溜溜的像树皮一样的昆虫,尖尖的,一招惹到它就放出一股极为难闻的臭气。连长还傻不拉叽的还老去惹它,总是试探着伸出鼻子一闻,马上又皱着眉头甩着鼻子跑开了。屡教不改。
它还玩蜜蜂被蜇到两次,一只爪子肿得比另一只大一圈。
夏天在外面跑,身上沾满苍耳回来,还要一只只给揪下去。每次揪的时候我都想起小学那篇课文《种子的旅行》。
附近照相馆那只小狸花猫也会找它玩一会儿,它对它倒是相当友好。还有一只大白猫和它对峙过,那猫浑身雪白,就额头一个黑点,我叫它二*郎神。连长发情的时候还被堵到墙上过,它在墙上追一只母猫,结果母猫的小孩找它来了,连长就夹在母猫和小猫之间尴尬万分。
去年冬天它和我睡在一起,早上同我枕一个枕头,又嫌太挤了,于是一脚把我脑袋踹下去,刚好被我妈看到。我妈把它手放回去,把我脑袋摆正,教训它一顿。它眯着眼装睡,偷偷在眼缝儿里看我妈走了没有。
夏天我睡在窗子旁边,它半夜在窗外叫,开窗放它进来。它在楼上转一圈,又到楼下转一圈,再从楼下的窗口跳出去,到外面经墙和房顶回到我的窗前再次叫我开窗。如是者三。
秋天我每天早上醒来第一句必是:猫呢?我妈有天大概是回答烦了,就说它出去了。我迷迷糊糊起来,也没戴眼镜,出去到沙发上一跪——我妈大呼:你把它压死吧!原来它在沙发上被子下面睡觉。汗一个,如果当时真跪到它身上,连长大概成一猫饼了。
我不在家时,它半夜也喵喵叫,我妈起来,领着它四处转了转,它又找个地儿睡觉去了。我爸说大概是在撒娇呢。
喜欢和人玩。窜到楼梯中间平台,等着人一和它平齐,就嗖一下窜上楼去,然后倒地打滚,炫耀自己上楼上得快。经常性藏在黑暗的角落偷袭我,就好像我也喜欢吓唬它一样。
我想猫始终是种惧怕孤独的动物,尽管它本性是独立和自由的。它之所以选择人,并非因为奴性,而是为自己寻找陪伴。在很多黄昏它坐在墙上,屁*股朝我,任我怎么唤也没有反应,我跳起来摸它的皮毛,摸一下,又一下,它终于回头看我一眼,看了我好一会儿,才下来跟我到屋里去。每次这样都仿佛失而复得,因为你不晓得什么时候它会认真离开,像以前的许多只猫一样再也不见。也因此我决定,只要连长在一天,我就不养其他的猫,防止猫又进入繁衍更替的状况。并非因为对它有过度的偏爱,而是养每一只猫,我都希望把它养得尽量胖,尽量老,希望它衣食无忧地和我相处尽量长的时间。连长那只变成野猫的哥哥偶尔还会回家看看,隔着窗子看屋里,人一过去,它就没影了,唤也不回头。如果当初走的是连长而留下的是它,那我现在这篇文章就是在写它了。一切都是偶然,你所遭遇到的事物,你爱过的人,你养育过的猫,但是偶然并不能消泯意义,就如同明知一切将归于虚空,我还在写下这些文字。爱是突破物质性的虚空的短暂的生命的一种途径,写作也是一种途径,精神与物质的对立总是无法调和,因为精神本就是作为物质的背叛而存在的。所以,思想有多远,我们滚多远。
养猫十年,不,现在应该是十一年,快乐和痛苦似乎一样多。我妈说等连长丢了,就再也不养猫了。我嚼着零食跟她说猫是招财的,她问为何,我答因为猫总是要吃好的东西,就刺激你努力工作赚钱。我妈横我一眼,说你就是咱家的猫。
我总也该养活自己了吧,尽管讨厌人群,鄙视物质,固执己见。像许多伟大或不伟大的艺术家,我总该想办法养活自己。如果不能把自己打点好,我宁愿一直都不回家,但这样的话我就再也见不到连长了。我就再也见不到连长了。
无论连长过得如何,我总还是希望经常见它一面,摸摸它的猫头,被它舔一舔我的鼻子,听见它喉咙里发出的哼叽声。连长是那么一只爱唠叨爱自言自语的猫,那么屌的猫,那么害怕孤独和需要宠爱的猫。尤其它的生命如此短暂,不可能一直等我回来。
我妈之养我,大约也如此吧。
梦见
梦见成为一个导游
边为大腹便便的游客拍照
边担心自己的早饭被人偷走
梦见沉默的朋克
在即将离去的时刻
又回过身来向我咒骂这个世界的自由
梦见我擦去他额头的冷汗
继而被万道目光刺穿
梦见青年时的爸爸他是一个诗人
穿着夹克
在出版商面前局促不安
梦见忘记自己的年龄
又被一个委琐的儿童提醒
梦见镜子里的一张脸
纯洁
又好似劣迹斑斑
无人空车,请注意安全
昨晚坐11路,司机一刻不停地吓唬着别的车:“空车无人,请注意安全。空车无人,请注意安全。……”——听见没?老子车上没人,开得愣,有种就撞上来!反正死活是烂命一条……
其他车一看灯火通明人影幢幢的车窗:妈的唬谁呢?但是也不敢撞,这么大个的车,估计只有大卡撞得起。
于是窃笑公交司机……
转念一想——
或者……
这个车上,真的没有人?
我所见到的人,甚至连同我自己,也许根本就不存在?
就自己吓自己吧!
【孔雀设计】放下你的玩具枪

一组连长的外景照。
它被邻居小孩用玩具枪一路撵到了墙上。那孩子生性残忍,嗓门大,眼睛明亮。
我不知道连长那小小的脑袋里都在想些什么。
算来它出生于狗年,我对它说:如果你能活到下一个狗年,我就送你一条大鲤鱼……不过那时你可能已经没有牙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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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近天气凉了,它又开始往我腿上跳。
我决心路过每一个试图置我于死地的秋天
我决心路过每一个试图置我于死地的秋天
决心不被它丰盈的灵魂引向虚空
这个永恒的下午
天色倏忽阴暗 倏忽灿烂
万物相距遥远 老死不相往来
秋虫只鸣叫在能听到它的耳朵旁边
我决心不在任何一个秋天死去
然而为每一个在秋天死去的人写下诗歌
那些曾身为物质的人们
在故乡的泥土中腐烂殆尽之后
终于不再有东西可以污染他们/p>